清代上海木刻本《宝命真经》及相关人物研究

最近，笔者在网络旧书市场上发现了一本清光绪三年（1877）松江府闪氏木刻本《宝命真经》，系目前发现最早的上海地区伊斯兰教古籍，笔者对此书进行了研究。

一、《宝命真经》概况与版本考述

（一）《宝命真经》简介与藏本情况

松江府闪氏木刻本《宝命真经》为线装，楷体，墨书。右起横排。尺寸22cm×15.3cm。四周双边，双鱼尾，版口页码。有同治十三年广州《南胜里清真寺值事序》和光绪三年松江府闪氏序言。正文为阿拉伯语《古兰经》，无中文释义和译音。其中的广州刻本序言，笔者和广州初刻本比较，个别词句有修改。《中国古籍总目》2012版第3507页有记载：子71635921，宝命真经一卷，囗囗辑，清光绪三年刻本，上海。即上海图书馆有藏。笔者咨询上海图书馆能否借阅。上海图书馆回复，此书系珍本，且破损严重未修复，故不对外借阅。后来上海伊斯兰教协会老师通过工作渠道联系上了上海图书馆，见到了这本书，和网络上那本的图片完全一致。

（二）序言辑录

广州初刻本序言

“西域真经，传流中国。千百年来，卷本必籍誊写。而始有固习学者，日益繁。而求卷者，日益拙。况《克听》、《打喇窝》二经，尤为小学初基之卷，往往诵读未完而篇章费易，则念学愈众，费卷愈多。课读者，几於应接不暇，诸值事即近以推深，知此中之难，切求至捷之法爰。将二经付梓庶书写，不至稽时，取𢹂更属简便。自板成之后，认俟好德乐善者，捐资印刷，奉送经堂学者，则此板实为方便而设。尤恐印送未週，凡我同人欲印刷者，自備纸张皆可通融。借用惟此经付梓，虽经细订，而板内红字茫然，所因硃墨难兼顾。叚句住头概未能刊出。尚赖教学师长於课读时，再用红字添入，则诵念者颇易详明，斯为书善书美耳。峕同治十三年岁次甲戍正月谷旦刊成即天方历一千二百九十一年毋哈蘭月 南胜里清真寺值事公序”

上海重刻本序言

“原序：西域真经，传流中国。千百年来，卷本必籍誊写。习学者，日益广。而求卷者，日益繁。况《克听》、《打喇窝》二经，尤为小学之初基，往往诵读未完，篇章需易，学人愈众，费卷愈多。课读者，恒应接不暇，诸值事即近以推深，知此中之难，切求至便之法爰。将二经付梓庶书写，不需稽时，取携更属简便。板既成，俟乐善君子，捐资印送经堂。尤恐印送未週，凡我同人欲印刷者，自備纸张皆可通融。惟此经付梓，虽经细订，而板内红字茫然，所因硃墨难兼句读，概未能刊出。赖教学师长於课读时，添入红字，则诵读详明，斯为书美书善耳。峕同治十三年岁次甲戍正月谷旦刊成即天方历一千二百九十一年毋哈蘭月 南胜里清真寺值事序”

燕平闪氏序

“序：憶自束发授书，读圣经、贤传，暇随教学师授西域真经，如《赫听》诸卷，颇能成诵。未冠，从事戎行，北辙南辕，转战数省，行役廿余年，前之所读，几同隔世。海宇荡平，后作宦茸城，意欲讲求。有客浞粤东来者，携《赫听》经一卷，披阅所周，得其大畧。诚如原序所云，即近以推为至便之法。但所得甚约，每遇友人讬带，而数千里航海梯山，均称不便，爰将原本付诸剞劂氏，翻刻一部，以植后学之初基。宫梗飘蓬，将随所適，㕥传布焉。惟念宇宙甚大，与余同志者，其于天涯地角刊印传送，俾愈推愈广，是区区之所厚望也夫。光绪三午岁次丁丑仲春上浣燕平闪氏书於松江官廨”

（三）版本演变与内容构成

从序言可以看出，此书系同治甲戊年（十三年1874）广州南胜里清真寺《宝命真经》刻本的重刻本。除上海刻本外，笔者还发现有光绪癸巳年（十九年1894）皖省清真寺刻本，光绪己亥年（二十五年1899）镇江刻本。其中皖省清真寺刻本和镇江刻本无序言，镇江刻本内部还分镇江西城外藏板和板存志学丹徒（笔者藏书）两种。

此书四种刻本，正文内容经笔者比对，即为通常说的古兰经选（亥听）。它包括:

1、《古兰经》首章“开端章”的全部7节经文；

2、《古兰经》第二章“黄牛章”的前5节经文、并第163节、第255节、第256节、第257节、第285节、第286节（计11节经文）；

3、《古兰经》第三章“仪姆兰家属章”的第8节、第9节、第16节、第17节、第18节、和第19节的前半部分，第26节和第27节（计8节经文）；

4、《古兰经》第九章“忏悔章”的第128节、第129节（计2节经文）；

5、《古兰经》第三十六章“雅辛章”的全83节经文；

6、《古兰经》第六十七章“国权章”的全30节经文；

7、《古兰经》第八十六章“启明星章”的全17节经文；

8、《古兰经》第八十七章“至尊章”的全19节经文；

9、《古兰经》第九十三章“上午章”的全11节经文；

10、《古兰经》第九十四章“开拓章”的全8节经文；

11、《古兰经》第九十七章“高贵章”的全5节经文；

12、《古兰经》第九十九章“地震章”的全8节经文；

13、《古兰经》第一百零二章“竞赛富庶章”的全8节经文；

14、《古兰经》第一百零三章“时光章”的全3节经文；

15、《古兰经》第一百零五章“大象章”的全5节经文；

16、《古兰经》第一百零六章“古莱氏章”的全4节经文；

17、《古兰经》第一百零七章“什物章”的全7节经文；

18、《古兰经》第一百零八章“多福章”的全3节经文；

19、《古兰经》第一百零九章“不信道者章”的全6节经文；

20、《古兰经》第一百一十章“援助章”全3节经文；

21、《古兰经》第一百一十一章“火焰章”全5节经文；

22、《古兰经》第一百一十二章“忠诚章”全4节经文；

23、《古兰经》第一百一十三章“曙光章”全5节经文；

24、《古兰经》第一百一十四章“世人章”全6节经文；

也就是说《古兰经》全部的章总计114章，《宝命真经（亥听）》选录了《古兰经》其中的19个短章、两个较长的章（即：雅辛章和国权章）的全部节文，以及3个长章（黄牛章、仪姆兰家属章、忏悔章）中的若干节文。共计涉及二十四章、二百六十八节《古兰经》经文。这就是《宝命真经（亥听）》的全部。

除《古兰经》内容外，《宝命真经（亥听）》附录还有四至五页读经后的杜阿（祈祷词）。四种木刻本的杜阿大体一致，有细微的差异。

虎隆研究员也说：“《亥听》 ……是中国伊斯兰教经堂教育教材本土化的一个独一无二的成果和创新。根据笔者的考察，国外没有这样的《亥听》”。

二、重刻出资人闪殿魁将军生平与遗迹

（一）履历与官职考证

上海重刻本的出资人，据序言写明是松江官员，燕平闪氏。笔者经考证，发现他就是北京著名的回民提督闪殿魁将军。据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閃殿魁傳包9《閃殿魁經歷單》，编号故傳002630记载：“（同治）九年，…，四月初二奉上谕，闪殿魁着赏给胜勇巴图鲁名号钦此。十二年借补江南提标左营游击，历署中营参将、松江城守营游击。光绪元年正月二十日，恭逢皇上登基，恩加一级。…，九年，…，委署吴淞营参将，…”，可见，上海重刻本与闪将军履历完全一致。

又据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兩江總督李宗羲同治12年10月05日 (1873-11-24)《奏請以閃殿魁等借補提標左營陸路遊擊等缺由》，编号故机112708记载：“…尽先陆路补用副将闪殿魁，心地朴实，营务熟娴，堪以借补提標左營陸路遊擊…”。

《回族人物志》记载有闪殿魁将军传记，来源是《清史列传》，但比较简略，没有记载担任松江城守营游击这一段历史。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閃殿魁傳包7《閃殿魁列傳》，编号故傳002630，最为详细。记载闪将军咸丰二年入伍，同治二年升任千总，四年补用都司并换领花翎。十二年借补江南提标左营游击，历署中营参将、松江城守营游击。光绪九年委署吴淞营参将。十年升江苏抚标中军参将。十二年委总理苏防营务处。十三年补授甘肃凉州镇总兵。十九年开缺，送部引见。中日甲午战争爆发，驻守昌平。补授四川建昌镇总兵。二十二年到任。二十六年署四川提督。二十八年因水土不服，开缺回藉。二十九年病故。卒年六十九岁。并记载闪将军热心公益事业，“…（光绪）十七年，顺直水灾，遍地穷民，嗷嗷待哺，殿魁廑怀桑梓，轸念災黎，首先倡义，捐廉银一千两，以为赈济急需。…（光绪二十一年）在籍时，因本地建有燕平书院，年中经费支绌，遂自行捐银五百两，交书院董事，发商生息，以资补助。…（光绪二十二年四川）开浚宁远府东西两河，下通邛海，自后水道疏畅，民间田园庐墓，永无淹没之患。且引流灌溉，凡种植禾稼，岁屡丰收。是年顺直筹赈，以父母遗命，助捐棉衣裤一千套，经直隶总督裕禄奏准，在原籍地方自行建坊，给予乐善好施字样，以示旌奖。…” 闪将军生平“喜文字、善书、尤工蘭，著有燕平山人集。”

（二）去世经过考

关于闪将军去世经过，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光緒30年02月08日(1904-03-24)太子少保北洋大臣直隸總督袁世凱奏折《奏為報撥本年春季分西陵八旗養育兵丁錢糧銀兩恭奏由（附一：奏為開缺總兵閃殿魁病故片）》，编号故宮137306记载：“再，昌平州人，四川建昌镇总兵闪殿魁，於光绪二十八年夏间，在四川提督署任，因旧疾触发，水土不服，经四川总督臣奎俊奏请开去建昌镇缺，并交卸提督署任，回籍调理。詎病势增巨，医药罔效，於二十九年正月初一日，在籍病故。由该员之子生员闪國勳禀经昌平州详请奏明，前来理合，附片具陈，…”

（三）宗教信仰与题匾碑记遗存

闪将军对教门虔诚，上海刻本序言就讲到他从小就能诵读经文。他除刊刻经书外，关心各地清真寺，目前已知题匾六块，捐资碑记载一座。

江苏扬州普拉丁墓园

江苏扬州普拉丁墓园有“在明明德”长方形花边木匾。长300厘米,宽70厘米。楷书,黄地黑字,清光绪十五年(1889年)钦命堪胜提督军门镇守凉州等处挂印总兵胜勇巴图鲁闪殿奎题。匾中上方钤方印一方。匾有破损。

天津清真大寺

“顾諟明命”匾

天津清真大寺有三块闪将军题匾。“顾諟明命”长方形无边木匾,长173厘米,宽93厘米。黑地金字,行书,双勾刻。上款光绪乙未年(1895年)七月旦谷;下款钦命堪胜提督总统魁字马步全军花翎四川建昌镇总兵胜勇巴图鲁闪殿魁,匾中上方钤红色印章一方。悬于大殿抱厦内右侧厅北面。“顾提明命”出自《尚书·太甲上》:“先王顾提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衹。”顾,还视也; 諟与是,古今之字异,故变文为是也。“顾諟”常指敬奉天命。又据《天方典礼》兵部侍郎鹿佑序言:“…其伦理纲常,犹然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也;其修齐诚正,犹然孝、弟、忠、信、礼、义、廉、节也;其昭事上帝,有所谓念、礼、斋课、朝五者,亦犹然顾明命,存心养性,以事天也。夫然后知清真一教,不偏不倚,直与中国圣人之教,理同道合,而非异端曲说所可同语者矣。”这里是敬从真主、禀从天命之意。

“在明明德”匾

“在明明德”长方形木匾,长258厘米,宽112厘米。黑地金字,行书,双勾刻。上款大清光绪贰拾壹年(1895年)岁次乙未季春谷旦;下款钦命堪胜提督军门总统魁字马步全军花翎四川建昌镇总兵胜勇巴图鲁闪殿魁敬立。匾中上方钤印章一方。边框深绿地,浮雕草绿花枝。悬于对厅正门门楣。“在明明德”,语出《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在,在于；明,使之明,是动词；明德,光明正大的德行。

“精一执中”匾

“精一执中”长方形无边木匾,长241厘米,宽98厘米。黑地金字,行书,双勾刻。上款大清光绪乙未年(1895年)孟秋月谷旦;下款钦命堪胜提督总统魁字马步全军花翎四川建昌镇总兵胜勇巴图鲁闪殿魁敬立,匾中上方钤红色印章一方。悬于大殿抱厦内左侧厅面南。匾文出自《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16个字被宋代儒学奉为圣学的16字“心传”。“精一执中”取自“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允,诚信;执,保持、执行。

四川遗存

四川西昌河西清真寺存光绪二十三年捐资建寺之功德碑，记载“堪胜提督建昌总镇胜勇巴图鲁闪殿魁捐银一封”。四川青川广惠亭拱北存“万古瞻依”匾，上款光绪二十八年余月吉日谷旦，下款钦命頭品顶戴堪胜提督署四川全省提督军门兼统四川建昌总镇都督胜勇巴图鲁闪殿魁敬。

北京昌平区昌平清真寺

北京昌平区昌平清真寺“开天古教”长方形无边木匾,黑地金字,楷书,双勾刻。上款昌平清真寺重建恢宏;下款丁丑年春维启书,并钤红色方章一方。匾文直书巴图鲁闪殿魁曾孙九人嗣志复原文。悬于礼拜殿中门门楣。匾文称伊斯兰教为开天古教,是因为《天方典礼》记载：“维初太始,万物未形,惟一真宰,无方无似。命弘开辟之功,始立亿兆之类。造人祖于天方。降圣贤于中极。创制宏规,而立教焉”。

《宝命真经（亥听）》，是中国伊斯兰教先贤们在探索中国伊斯兰之路时做出的大胆创举。中国传统经典木刻印刷传播，不仅仅是一项文化成就，也是伊斯兰教中国化的典型体现。这个刻本在中国的传播路径，揭示了在之前学术研究中所忽略的东南部伊斯兰教书籍流通交流。并且上海版刻书人是著名回回将军，更体现了中国穆斯林先辈的伊儒会通、爱国爱教的光荣传统，值得大家所发扬和传承。

（本文写作过程中得到合肥王顼先生、苏州王超先生、天津吴鹏先生、成都邓新贤先生等好友的帮助，王顼先生提供同治十三年广东广州南胜里清真寺《宝命真经》刻本和光绪十九年皖省清真寺刻本的电子版，苏州王超先生提供同治十三年广东广州南胜里清真寺《宝命真经》刻本部分照片，天津吴鹏先生提供天津清真大寺闪将军题匾资料，成都邓新贤先生提供西昌清真寺捐资碑和青川广惠亭拱北闪将军题匾资料，特致谢意。）

参考文献

[1]赵宝贵《中国穆斯林常用经籍“亥听”简述》，陕西穆斯林2022年第3期（50页到57页）

[2]虎隆《马联元的著述研究》，中国穆斯林，2018年第5期至2019年第1期

[3]马广德《中国清真寺匾额图志》“顾諟明命”匾，第281页，“在明明德”匾，第278页，“精一执中”匾，第193页，“开天古教”匾，第164页，银川，2016年，宁夏人民出版社

[4]陇右马福祥署《天方典礼》，中华民国十三年（1924）上海书局重印

[5]穆卫宾《中国造纸术的传播与《古兰经》印刷》，中国穆斯林，2018年第4期

图1 上海刻本《宝命真经》

图2 上海刻本《宝命真经》

图3 上海刻本《宝命真经》

图4 广州清真寺刻本

图5 皖省清真寺刻本

图6 镇江刻本版本1

图7 镇江刻本版本2

图8 镇江刻本版本2

图9 “顾諟明命”匾

图10 “在明明德”匾

图11 “精一执中”匾

图12 西昌清真寺捐资碑

图13 四川青川广惠亭拱北“万古瞻依”匾

图14 奏折